互补品平台模式:亚马逊三分之二的利润,为什么来自 AWS

同一家公司,两个利润率

亚马逊某年度的营收是 5,747 亿美元,营业利润 368 亿美元。按业务拆开看,收入规模最大的是在线商店,但利润的大头不在那里:AWS 一项就贡献了约三分之二的营业利润,包括在线商店在内的其余业务合计只占约三分之一。

利润率的差距更直接。AWS 的部门营业利润率达到 27.1%,在线商店等业务只有 2.5%。广告和订阅通常被认为是盈利不错的生意,如果把它们都算进去,整体利润率仍然被压得这么低,一种可能的解释是:作为核心的在线商店业务本身利润率极低,甚至可能处于亏损状态。

一家公司里同时存在 27.1% 和 2.5% 的业务,不能只用“云服务更赚钱”来解释。AWS 之所以能赚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所在的商业模型不同——它属于“互补品平台模式”。

模式的核心:基座产品 × 第三方互补品

互补品平台模式的做法是:把自己有竞争力的平台或基座产品作为核心,再把外部第三方提供的互补品接进来,用两者的组合提升整体价值。日语里把这个模型称作「補完財プラットフォームモデル」。

任天堂的硬件与第三方软件、iPhone 与 App Store 上的应用、个人电脑与操作系统及其上的软件,都属于这个结构。它们的共同点不是“做平台”,而是“基座 + 互补品”的组合。

这个模型可以从两个轴来理解:

  • 价值来源是组合的力量。 单一硬件或单一操作系统的价值有限;作为基座的硬件,加上自研和第三方提供的软件,组合起来才可能产生压倒性的价值。
  • 获利方式是三者间市场。 平台方、互补品提供者、用户三方同时在场。平台不靠把每一环都自己做来赚钱,而是促成三方的交易,并从交易中抽取费用。

这里的关键在于:如果硬件和软件全部由自己开发,效率不可能这么高。正因为外部第三方愿意为这个平台提供软件,平台方才能用相对少的自有投入,获得很高的营业利润率和营业效率。换句话说,“组合的力量”和“三者间市场”必须同时成立——前者决定价值能做多大,后者决定平台能从增量里分到多少。

亚马逊的三层结构

亚马逊常被概括为三块业务,它们恰好展示了这个模型如何层层叠加。

第一层是在线商店。 1995 年,亚马逊以图书电商起步。它从其他企业采购商品,放在自己的仓库里保管,再在自己的网站上销售。这是典型的流通零售模型:赚的是进货与销售之间的差价,效率取决于选品、仓储和物流。

第二层是 Marketplace。 2000 年 11 月,亚马逊在美国推出 Amazon Marketplace。外部卖家可以把商品挂在亚马逊的同一批页面上,与自营商品一起卖给用户;亚马逊向卖家收取注册费和销售佣金。这是平台型的匹配模型:亚马逊不再需要为每一件商品备货,却能从第三方的交易中抽成。

第三层是 AWS。 2006 年,亚马逊开始提供云基础设施和应用服务。单看云服务,它属于持续收费的订阅模型;AWS 被归入互补品平台模式,是因为 AWS Marketplace 向外部软件公司开放——这些公司正是“互补品的生产者”。大量软件公司在 AWS 上登记、分发、销售软件,亚马逊按销售额收取约 1.5% 到 3% 的佣金。这笔佣金不只是收入,它反过来成为强化平台的互补品:平台上可选的软件越多,用户越愿意留下,软件公司也越愿意进来。

从收入看,AWS 大约只有在线商店的三分之一;从利润看,它却占了约三分之二。收入排名大致是在线商店、第三方服务、广告、订阅,最后是其他业务。规模与利润的错位,正是三种模型混合在一起的结果。

为什么强,又为什么难复制

在这个商业模型框架所比较的各类模式中,互补品平台模式的采用者数量最少,营业利润率却高出一大截。单看某一家公司,当然存在比这更赚钱的生意;但把“商业模型”作为比较单位,它的效率仍然突出。

采用者少,本身就说明复制门槛高。难点至少有三层:

  1. 自建一个有竞争力的平台,本身就需要长期投入和产品能力。
  2. 还要让外部第三方觉得“值得为这个平台开发”。平台必须提供足够好的企划、开发和分发条件,让互补品提供者能赚到钱。
  3. 平台与互补品相互依存。互补品少了,平台价值下降;平台用户少了,互补品提供者也会离开。任何一边冷下来,飞轮都会停。

NTT docomo 的 i-mode 是一个反面案例。1999 年,docomo 在 iPhone 出现之前推出 i-mode,用邮件、来电铃声、占卜、网上银行等专有服务风靡一时。但它没能对抗 iPhone 等智能手机,逐渐衰退,最终在 2026 年 3 月结束服务。曾经成功的平台,只要在与其他平台的竞争中落败,也可能整体消失。

结语

互补品平台模式的要点,不是“做一个平台”,而是把自己的基座产品与第三方的互补品组合起来,并设计好三方交易的规则。它的高利润率,是对“开放接口、让外部互补者赚钱、自己从增量中分成”这套安排的回报;它的脆弱性也来自同一处——互补品提供者和用户,随时都可以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