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个"言大于行"的公司里,我看到的 AI 时代生存问题
进现在这家公司大概一个月。说实话,状态并不好受。
更让我在意的是,换了一家公司,问题却和上一家一样:我自认为是有股劲儿的,也觉得自己准备好了,但那股劲儿就是发挥不出来。
在原来的公司,我把原因归到"实力没处使";到了新公司,我发现人的因素更大。用一句话概括,这家公司"言大于行"——大家都在说话,都在讲道理,真正把事情做出来的人反而少。
我想把这个局面拆开看看:问题是怎么形成的,我打算怎么应对,以及为什么我认为这不只是一家公司的事,而是 AI 时代整个 IT 服务都要面对的事。
一、人多嘴杂,效率就耗在"掰扯"上
新公司给我的第一个感受是"人多嘴杂"。
这里的人不是不聪明,也不是不努力,而是太愿意讲道理。一个事情定下来,总有人要问"为什么不是另一个方案""你这样不讲道理""你这个逻辑不成立"。跟传统中国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很像,尤其像东北那种场面:非得跟你掰扯明白,非得让你承认"你得这么的"。
掰扯本身不是坏事。问题是,很多掰扯的目的不是把事做对,而是证明自己是对的。于是时间花在论证上,而不是花在推进上。效率低,心也累。
我把这段当作磨合期。毕竟每到一个新环境,都要重新摸清每个人的节奏、分寸和做事方式。但如果一个组织长期把"讲道理"当成主要工作,那它就不是磨合期的问题了,而是机制的问题。
二、日本客户的磨合:慢,但不炸
说到磨合,我想到日本客户。
日本公司刚开始合作时也需要磨合,只不过方式不一样。中国式的磨合经常是"巴拉巴拉"一顿冲突,声音大、情绪足,先把立场撞出来;日本式的磨合更慢,甚至有点温吞,但不会那么激烈。
慢有慢的好处。你有时间看清每个人在第几步、在意什么、能退到哪。我对日本企业这些年的活动、这些人的层级和关注点,大致是有概念的——从 2014、2015 年就开始跑各种会、各种活动,到现在也有十年有余了。哪些话该在哪个层面说、哪种叙述方式容易踩雷、什么模式走得通、什么模式走不通,这些"体感"我有自信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说,磨合本身不可怕。可怕的是磨了半天,组织里没有形成"怎么把事做成"的共识。
三、产品太少,概念太多
再往里看,是产品的问题。
这家公司真正做出来的产品太少了。它更擅长"操出一个理念":把概念讲得很完整,把方向说得很宏大,但落到实际能用的东西上,就薄了。
我做过不少产品,最深的体会是:一个概念,和你实际做出来、用起来之后达到的效果,往往不是一回事。最开始构想的理念,和用户真正用起来之后长出来的方向,经常不一样。这个差别只能靠实打实的推进和测试去发现,靠开会讨论是讨论不出来的。
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一家公司如果一门心思只想着"出理念",是不对的。理念要有,但它必须被做出来、被用起来、被反复修正,否则它就只是话。
四、先修内部:得先有"脚踏实地做事"的状态
那怎么办?我的答案是:先修内部。
人一定要脚踏实地地做事。做事的过程中,你才有资格、也才有底气出去"碰"。反过来,如果一个人没有在做事的状态里,只是出去碰运气、找机会,那就是纯忽悠。忽悠来的机会,也接不住,最后不会有好结果。
这里有两只手:一只手是把东西做出来,另一只手是出去碰。现在的问题是,两只手都没有。所以顺序不能反——先把内部那个"能持续做事"的状态建起来。
有人会说,先出去碰,碰到需求再回来做。我不同意。IT 这一行,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动。我们最大的隐患就是需求变更;可反过来想,如果需求不变更,哪来持续开发这件事?这个行业本身就是持续变更的状态。你提一个概念,就想让人买单,还想让这个概念一直卖下去,这不现实。
所以机制比概念重要。具体说,就是社内先探讨,探讨完定节奏——每周要做的事定下来,每天做汇报。不是一周才汇报一次,那太粗了。真正跟一个项目,是整体协同作战,不是"我把你加进来,然后就不管了,最后甩手"。你信任一个人,但他的方向跟你的方向不一样;他很努力地走了一段,你回头说"不对"。这样公司就反了。
说得再直白一点:一个没有行动力的思想者,比一个实打实在路上走的人,是差一截的。想法本身不被人买单,做出来的东西才有人买单。你没有东西,只有想法,还把能做东西、能推进想法的人逼走了,那最后就是人财两空。人家走了以后成功了,你等于在给自己培养敌人。
所以新项目不能是"我定方向、你们执行",而是一起参与、一起规划。这个项目有点像二次创业。以前成功也好、失败也好,这一次要先把机制建起来。
五、两条线:做出东西,也要有整体方案
具体到做法,我认为有两条线。
第一条线是做出东西。实际地做,做出来立刻能用,或者暂时不能用,都行。每个人的想法和看点不同,这很正常。
第二条线是整体方案。一个 solution 是由很多 part 组成的。不要线性地做——"我现在就要这个功能",结果人家按自己的理解去做,其实没打算做那些东西,你回头一句"这不是我要的",那就完了。你的掌控得是全面的:做了就做了,做出来的东西以后可能带来机会,可以再探讨。毕竟想法是在跟人说话的过程中产生的,你的客户里也有往这个方向想的人。你做这些东西是有意义的,只是你当时没想到,或者不知道该找什么样的人。
但更重要的是:你得尽可能全面地引领市场,才可能赢。只盯一个面,竞争力是不够的。除非你是那种规模压倒性、投入压倒性的公司。至于那种"拼爹"的买卖——有钱人互相交换资源,账面上随便贴个项目——那跟我们这种靠实打实做事去跨阶层的,品级不一样,不是同一个游戏。
所以"吹牛逼"可以,但顺序要对:先在自己家里做出来,做出来了你才有自信;然后再出去碰。去展会、去交流、去讲概念,谈完再见面,见面再聊,慢慢才能推起来。这件事不需要特别多人,但需要勤快。
六、产品不值钱了:从卖软件到"搭船带货"
再往商业上看,我认为最终赚钱不是靠卖产品,而是靠迎合对方的框架,互相搭配着卖。
AI 时代,产品这个东西已经不值钱了。还按传统程序员的思维,想着"我做个产品、卖产品、赚产品利润",这条路走不通。
举个例子。10 月二十几号,有公司发布了一个叫 Context Engine 的产品,正好是我们的竞品。人家直接建在自己的数据库上,一出来就把我们压住了。你几个月做出来的东西,人家那么多人,不比你会做吗?这件事想起来是挺痛苦的。
所以商业思维要转:放弃"卖产品",去上云、上服务,走 partner service 的路子,互相带货。对最终客户来说,他需要一个有形的形式;我们卖的是这个"型",以及型背后带的那个服务,而不是软件本身。服务通过云走,云那边给你返点;遇到财大气粗的客户,就为这个"型"要一点运营费。软件本身不值钱。
打个比方,我们就像一个主播:得把自己包装得好看一点。产品相当于快递盒子,盒子本身没有意义。现在都"言出法随"了,你有一个概念出来,别人一下就仿造出产品。你给人提供灵感,还给人提供笑话——因为你的灵感也不见得准。就像你让一个送亚马逊快递的小哥开奔驰大 G 去送货,他赚得起那油钱吗?更别说买得起那车了。
七、技术不出钱的时候,唯一的留点是人
昨天我参加了 Classmethod 举办的 Developers IO 2026。最后是他们社长出来分享。
他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:这个时代,没有什么别的竞争力,只有好心态和好身体——持续地作为人,去面对客户。Classmethod 在日本是把 AWS 合作伙伴这门生意做得最大的公司之一,社长自己都说,学这个、整那个,说到底就是持续地 self-learning。但最大的点是:身体垮了,或者心里受不了了,人就废了,就出局了。当技术本身不构成差异的时候,唯一留下来的就是人。
我们这种人,不是靠一个产品去改变对方的想法,而是靠一种叙事去引导、去激发对方。让跟你合作的人感觉到成就感,感觉到上升力——这是新时代的 IT 服务。IP 本身就变成了一种服务,人就是服务者,而不是"IT 软件"的服务者。
那这跟咨询有什么区别?在 AI 时代,你有什么知识,不值钱了;你有什么方法论,也不值钱了;靠知识和方法论做出什么产品,同样不值钱了。最值钱的是察言观色:洞察对方现在的状态,分析这几个人为什么处在这个状态,然后用某种方法帮他净化、调整,让他有一个好状态往前走;在关键点上激励他,激励他去探索,让他自己发掘出东西来。他成长了,再带动周围的人成长。人现在愿意为这个花钱,而不是为你给他一个软件产品花钱。
八、如果 AI 和机器人继续发展
最后做一个大胆一点的展望。
如果 AI 和机器人继续大力发展,现在被波及的是我们软件行业——软件产品已经不值钱了。再往下,我觉得实实在在的产品本身还有价值,但做产品的从业者也会逐渐不值钱。
再说一遍:做 IT 软件的程序员会不值钱,因为软件会被 AI 自动创作出来。软件作为工具有价值,但做软件的人没有价值了。如果 AI 和机器人发展得够快,所有产品都还有价值,但做产品的工人会逐渐失去价值。
到那个时候怎么办?这是全社会都该考虑的事。IT 行业只是被波及得最早,所以我们先进入这个痛苦的转型期,先去找一种改变人与人交互的方法。如果这个方法能成,这套方法论就可以带动其他行业转型。我觉得这是一件正向的事,也是我们最终想追寻的事。
能不能成,我不知道。但至少现在我能确定:继续在产品上打转,不是答案。

